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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忆红楼半夜灯 ——假期读书笔记之《红楼梦》

文章来源: 作者:苏雨婷 发布时间:2014年05月30日 点击数: [添加收藏]

却忆红楼半夜灯

——假期读书笔记之《红楼梦》

苏雨婷

女人是水做的,世上只有一个男人说过这样的话,在非常非常年轻的那些岁月里,我曾经一遍遍啃那些华贵文字。及至长大后清楚地知道,一种唯美的体验此生不会再有。而那个男人,他的脑子向着海岸生长,被涨潮淹没,他的花园悬于空中,谁也未在其中长住,他的理想是成为柔荑上的灰烬,被一阵风带走。空前绝后。

 

还是“红楼梦”。我更喜欢叫它“石头记”。

其实《红楼梦》是淡的,不鲜艳也不华媚,不取巧也不张扬。它的高贵在骨子里,像世代的贵族,也许没落,衣衫简朴但是干净。眉宇间的贵气已经收敛锋芒但是如同经了人的滋养的玉,温润得看不出雕琢,经得起推敲。丝丝温凉。

只是所有人都说,字字血泪。

那个男人。他连血泪都掩藏的如此温存。不留痕迹。

 

我想经历了这样惨痛的人下笔也许该是残忍的,激愤的,像《水浒》《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》《广陵潮》《留东外史》等类,前人早说了《水浒》是一部怒书,而吴敬梓虽愤激之情稍减于施耐庵,但牢骚则或过之,写儒林人物大半是深刻不留余地,至于村老儿唱戏的,一唱三叹而不止。他的深恶痛绝太显而易见了。《广陵潮》干脆就是村妇谩骂口吻,反觉《儒林外史》中的人物犹有读书人气象。至于《金瓶梅》就更不必说了,本是为谤而作——但是他,曹雪芹,他不。

看了《红楼梦》,再知道雪芹身世,真当会懂得“怨而不怒”四字是何等气度。四任江宁织造,脂砚屡屡批道,非世家公子断不及此。他是世家公子,曾经泼天富贵,现在繁华都看透,他不颓败不闪躲,用三寸柔毫陪自己细水长流。

 

被人用“怨而不怒”评价过的,我记得有一个。那是东汉的班婕妤,被后世文人屡屡咏叹的,八斗才情义如樊姬,恨不能见,旧时楚庄王。

 

新裂齐纨素, 鲜洁如霜雪。
    裁为合欢扇, 团团似明月。
    出入君怀袖, 动摇微风发。
    常恐秋节至, 凉飙夺炎热。
    弃捐箧笥中, 恩情中道绝。

 

我喜欢这样清凉的句子;仅仅是突然的想起,像有人说,纳兰容若之于昭君,王昌龄之于班婕妤。佳人才子,隔世为知音。

读一个人的小说,是饕餮舐食他的文字,也是触碰纸页笔墨之后的,这个人的灵魂。

颦颦宝玉两情痴,儿女闺房笑语私。三寸柔毫能写尽,欲呼才鬼一中之。这是另一个男人,一个皇子给他的评价。我说仅论此诗,他还没真的懂红楼;好像江顺怡说的,正如白发宫人涕泣而谈天宝,不知者徒艳其纷华靡丽,有心人视之皆缕缕血痕也;可我又想说,男人间的真欣赏,真是毫不吝啬。可是作为一个女子,像很多人那样的,我想雪芹他是真才子,公子,君子。仅仅因为他的文字。

 

初看脂批的时候,最惊心的是第一回一则甲戌侧批。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。脂砚斋在此批道,细思“绛珠”二字岂非血泪乎。

 

他给了黛玉这样的注定的灵魂。脂砚斋,我愿意相信她是个女子,雪芹的红颜知己,红袖添香夜亦温,纵然潦倒……我也愿意信他是个懂雪芹的挚友,男人的友谊会是伟大的,知音之情更是超绝千古,山水为之动容;甲戌眉批道是,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,哭成此书。壬午除夕,书未成,芹为泪尽而逝,余常哭芹,泪亦待尽。每思觅青埂峰再问石兄,奈不遇癞头和尚何!怅怅!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,是书何幸,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。甲午八月泪笔。

这是我最感动的一段批语;能让批书者都赢来遐思与倾慕,于红学中分支出脂学——也惟有《红楼梦》。肯定空前,我相信也绝后。

 

表达自己对它感情的言辞已经想不出更多,看可爱而可敬的红学家们吵成一团也是很有趣的事情。它总是让人疯狂,哪怕已经白发苍苍,眼镜下闪烁的智慧矍铄耀眼。唯有它。

我记得小学的时候会在上课时偷偷看红学的书刊,把书摊开在大腿上低头看。有同学上课不听,悄悄地抄宋词。对于小学生来说,当时的班级对于文学的确有一种惊人的早熟。我怀念那个氛围。

 

看林语堂先生的《眼前春色梦中人》不禁莞尔——即使我太年轻太自以为是——还是觉得林语堂先生说是“平心论红楼”,同时指责周汝昌老师、俞平伯先生太过激奋,以为俞平伯先生对于高鹗“成心之言、曲解原文、无知妄作、掩灭证据、故事铺张、造谣生事、含血喷人、无理取闹、道学尖酸”,又称周汝昌老师“不配谈高鹗”,我不禁觉得林语堂先生自己怕未必平心静气,——或者还是因为红楼梦魔力巨大,控制不住。也愕然,虽说文人相轻,说周汝昌老师“不配谈”的,却是第一次见。尽管我并不同意周汝昌的很多观点。但是周汝昌老师的呕心沥血是人人皆知的。林先生对于高鹗似乎推崇备至,而全书并没有多长,绝大部分任务便是批驳俞平伯先生。这我很有些看不上(这话说出来真心虚……)。

就我自己而言,我倒是更赞同俞先生对于高鹗续作的意见。《红楼梦》前八十回是一气来的,高鹗的四十回当然有他好处,让《红楼梦》以一部悲剧的姿态流传、比没有结尾好,比其他那些乌七八糟的结尾更好,其他的接下来再写,——但是我读的时候以为很显然,后四十回笔力不能说急转直下,起码处处见着力不从心,情节牵强,又堆砌材料,卖弄才情(这一点好比《镜花缘》后半部分)。最让我不满的首先是“卖弄才情”,我以为这是续作显得突兀的重要原因。雪芹的才鬼之称源于他对人生对心理的透彻,也源于他的博学宏览,小说包罗万象,风土人情、官场勾结、医卜星算、琴棋书画、酒令雅谜、奇花异卉、珍馐美味,等等,无一不通,无一不晓,林语堂先生认为在这一点上高鹗毫不逊色。但是我觉得雪芹之为雪芹,在于他虽样样精通,但是都仿佛无意写来,恰到好处,读着舒服。而高鹗的“医卜星算、琴棋书画”给人的感觉简直是居高临下的显摆,当然我承认他的博学,——因为他写得极精细,但是我所疑问的,《红楼梦》真的有必要把琴谱、周易大段的照搬么?因此当我读到俞先生所说“我们只有用原书的话,‘倏尔神鬼乱出,忽又妖魔毕露’来批评他。这类装鬼弄妖的空气,布满于四十回中间,令人不能卒读……第一一六回尤惹人作呕”时几乎拍案,这实在是骂得痛快!林先生在此处要驳倒俞先生,而说前八十回写警幻、甄士隐、跛足道人、马道婆等等不少,可是前八十回文字何等洁净,雪芹笔墨总是处处自然,情节需要;高鹗却不然的,他或者有这种爱好,或者为了显摆学问,总之写到此等处,刹不住手,写个不休,非得把什么“这个卦乃是‘未济’之卦。世爻是第三爻,午火兄弟劫财,晦气是一定该有的”,“真是父母爻动出官鬼来。五爻上又有一层官鬼”,“世爻午火变水相克,必是寒火凝结”写的事无巨细,颇具马道婆口吻,总之后四十回气氛宛如盘丝洞,更惹厌的,连人物都蒙上一层鬼气,这一点不大好举出具体的例子,反正前八十回,黛玉给我的印象,虽说色彩淡些,但是淡而雅,仍是鲜活的,仿佛青而淡蓝的脱俗样貌;后四十回则变作一片刷白,毫无血色而鬼气逼人。这不能仅仅解释为“人大心大”,长到十五六岁上不再如小时候宝黛厮闹,因为黛玉的变化太突然了。就连弹琴一事,我都觉得累赘,黛玉的形象在前八十回已经丰满,何劳再凑个弹琴的本事出来?或者高鹗本着传统淑女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思想,或者干脆就是显示自己的音乐知识?

 

高鹗似乎颇喜欢明清小说里动辄一句“真是”的笔者评论,但是雪芹没有这个习惯,也就显得突兀了些。例如:

 

真是:
  花到正开蜂蝶闹,月逢十足海天宽.(第八十五回)

 

真比如 :
  亭亭玉树临风立,冉冉香莲带露开.(第八十九回)

 

这个猛一个“真XX:”来个对联的写法我不能说他不好,但是前八十回不是这个光景的,我觉得他水浒看多了……我很恶心这种写法,觉得粗糙,鲁莽,非常不自然,好像开戏了咚地敲一下锣一样。高鹗写来总是异常的淡,看他写宝黛相处的光景:

宝玉道:"是什么出处?"黛玉笑道:"眼前熟的很的 , 还要问人."宝玉笑道:"我一时想不起,妹妹告诉我罢."黛玉道:"岂不闻`青女素娥俱耐冷,月中霜里斗婵娟'."宝玉道:"是啊.这个实在新奇雅致,却好此时拿出来挂." 说着,又东瞧瞧,西走走.

雪雁沏了茶来,宝玉吃着.又等了一会子,黛玉经才写完,站起来道:"简慢了."宝玉笑道:"妹妹还是这么客气." (第八十九回)

这态度的冷我以为不是一句长大了好解释的,“东瞧瞧,西走走”一句觉得是实在没得写了胡乱收拾语势的,高鹗之意大约写宝黛定情,心理变化了,可是这变化没有过程,看前八十回最后一次宝黛对话,是宝玉祭晴雯,黛玉走来:

走出来细看,不是别人, 却是林黛玉,满面含笑,口内说道:"好新奇的祭文!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."(的是颦儿口吻,堪爱堪怜.)宝玉听了, 不觉红了脸, 笑答道:"我想着世上这些祭文都蹈于熟滥了,所以改个新样,原不过是我一时的顽意, 谁知又被你听见了.(掩卷细思,我们自己的作品,觉得稚拙不雅而被心上人看见了,是这心理不是?)有什么大使不得的,何不改削改削."黛玉道:"原稿在那里?倒要细细一读.长篇大论,不知说的是什么,只听见中间两句,什么`红绡帐里, 公子多情,黄土垄中,女儿薄命.'这一联意思却好,只是`红绡帐里'未免熟滥些. 放着现成真事, 为什么不用?"宝玉忙问:"什么现成的真事?"(这光景是宝玉常事。试想元妃省亲一回。一笑。)黛玉笑道:"咱们如今都系霞影纱糊的窗, 何不说`茜纱窗下,公子多情'呢?"宝玉听了,不禁跌足笑道:"好极, 是极!到底是你想的出,说的出.(我亦欲说。无怪人言颦儿天资颖慧,非学力所致。)可知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妙事尽多,只是愚人蠢子说不出想不出罢了.(自然。)但只一件:虽然这一改新妙之极,但你居此则可,在我实不敢当 ."说着,又接连说了一二十句"不敢".黛玉笑道:"何妨.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,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. 古人异姓陌路,尚然同肥马,衣轻裘,敝之而无憾,何况咱们."宝玉笑道: "论交之道,不在肥马轻裘,即黄金白璧,亦不当锱铢较量.倒是这唐突闺阁,万万使不得的.(这是宝玉一生至情。宝玉之外再没这样人。) 如今我越性将`公子'`女儿'改去,竟算是你诔他的倒妙.况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, 故今宁可弃此一篇大文,万不可弃此`茜纱'新句.竟莫若改作`茜纱窗下,小姐多情,黄土垄中,丫鬟薄命.'如此一改,虽于我无涉,我也惬怀的."黛玉笑道:"他又不是我的丫头, 何用作此语.况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,等我的紫鹃死了,我再如此说, 还不算迟."宝玉听了,忙笑道:"这是何苦又咒他."黛玉笑道:"是你要咒的,并不是我说的."宝玉道:"我又有了,这一改可妥当了.莫若说`茜纱窗下,我本无缘,黄土垄中, 卿何薄命. '"黛玉听了,忡然变色,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,(切勿误会作拈酸。这诔文何尝祭晴雯来?本是为黛玉而作,黛玉闻言知不祥矣。)外面却不肯露出,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,说:"果然改的好.再不必乱改了,快去干正经事罢.才刚太太打发人叫你明儿一早快过大舅母那边去.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,想是明儿那家人来拜允 , 所以叫你们过去呢."宝玉拍手道:"何必如此忙?我身上也不大好,明儿还未必能去呢. "黛玉道:"又来了,我劝你把脾气改改罢.一年大二年小,......"一面说话,一面咳嗽起来. 宝玉忙道:"这里风冷,咱们只顾呆站在这里,快回去罢."黛玉道:"我也家去歇息了,明儿再见罢."说着,便自取路去了.宝玉只得闷闷的转步,又忽想起来黛玉无人随伴,忙命小丫头子跟了送回去.

这对话热切、活泼、话多而节奏快,内容实在,句句接下去密不容针;而高鹗笔下宝黛对话总是淡而且散,有一搭没一搭,偶尔几次有话说不出口好理解,每每如此,高兰墅不免有力不从心、对儿女心理把握不了的嫌疑。宝黛爱情不同于一般才子佳人的最大一点,是耳鬓厮磨,从小到大的志同道合,而非传统小说中的才子佳人一见钟情,“为爱情而爱情”,他们间是有共同话题的,何劳一定拉琴谱禅语来凑字?说起谈禅,第九十一回最后那一段,很为诡异:

宝玉呆了半晌,忽然大笑道:"任凭弱水三千,我只取一瓢饮."黛玉道:"瓢之漂水奈何?" 宝玉道: "非瓢漂水,水自流,瓢自漂耳!"黛玉道:"水止珠沉,奈何?"宝玉道:"禅心已作沾泥絮, 莫向春风舞鹧鸪."黛玉道:"禅门第一戒是不打诳语的."宝玉道:"有如三宝. "黛玉低头不语.

只听见檐外老鸹呱呱的叫了几声,便飞向东南上去,宝玉道:"不知主何吉凶."黛玉道:"人有吉凶事,不在鸟声中."

前八十回当然不是没有禅语,但是因情而起,谈吐间见得是儿女之态,生气宛然。这里直是心冷意冷莫名其妙,宝玉竟至于听了乌鸦叫说什么“主何吉凶”,全不是宝玉口吻。

九十二回也有奇处,这一回后面部分的笔墨其实不错,人物语气神态描摹的很像前面,但是建立在冯紫英跑到贾府来搞推销这个情节之上就让我觉得Too Much To Handle……我觉得好像高鹗看芹溪会写异物珍玩,他也得写一个才说得过去……

冯紫英道:"小侄与老伯久不见面 ,一来会会,(这是大家公子口吻。)二来因广西的同知进来引见,带了四种洋货,可以做得贡的.(好,是世家事。紫英善体人情。然在此时,不应时矣。)一件是围屏, 有二十四扇格子,都是紫檀雕刻的.中间虽说不是玉,却是绝好的硝子石,石上镂出山水人物楼台花鸟等物.一扇上有五六十个人,都是宫妆的女子,名为《汉宫春晓》.人的眉目口鼻以及出手衣褶, 刻得又清楚又细腻.点缀布置都是好的.我想尊府大观园中正厅上却可用得着.还有一个钟表,有三尺多高,也是一个小童儿拿着时辰牌,到了什么时候他就报什么时辰. 里头也有些人在那里打十番的.这是两件重笨的,却还没有拿来.现在我带在这里两件却有些意思儿.(大家公子。)"就在身边拿出一个锦匣子,见几重白锦裹着,揭开了锦子,第一层是一个玻璃盒子,里头金托子大红绉绸托底,上放着一颗桂圆大的珠子, 光华耀目.冯紫英道:"据说这就叫做母珠."(这话语气差些。)因叫拿一个盘儿来.詹光即忙端过一个黑漆茶盘,(好好,的是清客。笑。小厮呢?) 道:"使得么?"冯紫英道:"使得."便又向怀里掏出一个白绢包儿,将包儿里的珠子都倒在盘子里散着,把那颗母珠搁在中间,将盘置于桌上.看见那些小珠子儿滴溜滴溜滚到大珠身边来,一回儿把这颗大珠子抬高了,别处的小珠子一颗也不剩,都粘在大珠上.(好,写得出。)詹光道:"这也奇怪."(詹公真不知道?)贾政道:"这是有的,所以叫做母珠,原是珠之母."(看他写政老。詹公心事在此?)那冯紫英又回头看着他跟来的小厮道:"那个匣子呢?"(好神情。)那小厮赶忙捧过一个花梨木匣子来.大家打开看时,原来匣内衬着虎纹锦,锦上叠着一束蓝纱.詹光道:" 这是什么东西?"冯紫英道:"这叫做鲛绡帐."在匣子里拿出来时,叠得长不满五寸,厚不上半寸,冯紫英一层一层的打开,打到十来层,已经桌上铺不下了.冯紫英道:"你看里头还有两折,必得高屋里去才张得下.这就是鲛丝所织,暑热天气张在堂屋里头,苍蝇蚊子一个不能进来,又轻又亮."贾政道:"不用全打开,怕叠起来倒费事."(是政老。好极。)詹光便与冯紫英一层一层折好收拾.(看他写詹光,真写得出。此等处笔力堪比芹溪。) 冯紫英道:"这四件东西价儿也不很贵,两万银他就卖.母珠一万,鲛绡帐五千,<<汉宫春晓>>与自鸣钟五千."贾政道:"那里买得起."冯紫英道 :"你们是个国戚,难道宫里头用不着么?"(这话差了。与五十三回乌进孝对看,一笑。此处是高公大意。)贾政道:"用得着的很多,只是那里有这些银子.等我叫人拿进去给老太太瞧瞧."(好情理。)冯紫英道:"很是."

宋体字是我批的。我承认的是,这个写得很不错,对几件洋货的描摹很到位,语言很流畅,非常像芹溪手笔,冯紫英谈吐的清利大方,詹公的趋炎附势,都是活跳的。但是冯紫英显得傻了一点,搞推销也就算了,“你们是个国戚,难道宫里头用不着么?”这一句风度尽失,活脱脱的乌进孝二代,请看五十三回:

贾珍道:"正是呢,我这边都可,已没有什么外项大事,不过是一年的费用费些.我受些委屈就省些.再者年例送人请人,我把脸皮厚些.可省些也就完了.比不得那府里,这几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,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,却又不添些银子产业. 这一二年倒赔了许多,不和你们要,找谁去!"乌进孝笑道:"那府里如今虽添了事,有去有来,娘娘和万岁爷岂不赏的!"贾珍听了,笑向贾蓉等道:"你们听,他这话可笑不可笑?"

书中对于紫英的描写不多,可以看看第二十六回:

正说着,小厮来回"冯大爷来了".宝玉便知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来了. 薛蟠等一齐都叫"快请".说犹未了,只见冯紫英一路说笑,(如见如闻。) 已进来了.(一派英气如在纸上,特为金闺润色也。)众人忙起席让坐.冯紫英笑道:"好呀!也不出门了,在家里高乐罢. "(如见其人于纸上。)宝玉薛蟠都笑道:"一向少会,老世伯身上康健?"紫英答道:"家父倒也托庇康健. 近来家母偶着了些风寒,不好了两天."(紫英豪侠小文三段,是为金闺间色之文,壬午雨窗。)薛蟠见他面上有些青伤,便笑道:"这脸上又和谁挥拳的?挂了幌子了."冯紫英笑道:"从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了,我就记了再不怄气,(拍案叫好。此是不经意处,然可见紫英为人,是真公子,真英才,真男儿。)如何又挥拳?这个脸上,是前日打围,(姿容宛见。)在铁网山教兔鹘捎一翅膀."宝玉道: "几时的话?"紫英道:"三月二十八日去的,前儿也就回来了."宝玉道:"怪道前儿初三四儿, 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见你呢.我要问,不知怎么就忘了.单你去了,还是老世伯也去了?"紫英道:"可不是家父去,我没法儿,去罢了.难道我闲疯了,咱们几个人吃酒听唱的不乐,寻那个苦恼去?这一次,大不幸之中又大幸."(似又伏一大事样,英侠人累累如是,令人猜摹。)

薛蟠众人见他吃完了茶, 都说道:"且入席,有话慢慢的说."冯紫英听说,便立起身来说道: "论理,我该陪饮几杯才是,只是今儿有一件大大要紧的事,回去还要见家父面回,(记清,紫英能事。不比宝玉。)实不敢领."薛蟠宝玉众人那里肯依,死拉着不放.冯紫英笑道:"这又奇了.(如闻如见。)你我这些年, 那回儿有这个道理的?果然不能遵命.若必定叫我领,拿大杯来,(写豪爽人如此。)我领两杯就是了."众人听说,只得罢了,薛蟠执壶,宝玉把盏,斟了两大海.那冯紫英站着,一气而尽.(爽快人如此,令人羡煞。) 宝玉道:"你到底把这个`不幸之幸'说完了再走."冯紫英笑道:"今儿说的也不尽兴.我为这个,还要特治一东,请你们去细谈一谈,二则还有所恳之处."说着执手就走.(利落。)薛蟠道:"越发说的人热剌剌的丢不下.多早晚才请我们,告诉了.也免的人犹疑." 冯紫英道:"多则十日,少则八天."一面说,一面出门上马去了.(试掩卷想来,紫英一路谈笑、进门、饮酒,及至一面说一面出门上马,情景如何?一气而来如流水直泻,一丝粘滞皆无。亏写得出。紫英真豪侠人。)

宋体字有的是脂批,有的是我批的。整部红楼实在没几个真男人,坏男人或者至少不能算好男人的,贾赦、贾珍、贾琏、薛蟠、贾雨村、贾蓉等等,贾宝玉要算是出类拔萃,按现代标准也不能说很男人,而冯紫英是个例外,用一个现代的、女子的视角去看,只有冯紫英是完全的男子形象,值得女孩子爱慕并且托付和依靠的。所以安意如——一个年轻的有才情的,而又细腻温雅多情的女孩子会特地为他作了《惜春纪》,因她发现了这一个真男人。她的书里冯紫英原本的形象于英气之外填满了温情,有青衫酒痕剑气的男儿意气和款款深情,又不是宝玉的那一种伤春悲秋路数。这是外话,但是从原书中我们至少可以看到冯紫英的英侠、豪爽、负责任、重义气、有能力,书至九十二回贾府已是日薄西山,紫英怎么看不出来,会得与乌进孝神似?这等事,放在地方小官,鼠目寸光者身上则可,放在神武将军之子身上太伤身份。在高鹗这段描写中,冯紫英公子气象未脱,但是心胸意气下了一层,“冯紫英只得收拾好,坐下说些闲话,没有兴头,就要起身.”“ 紫英道:‘胡道长我是知道的.但是他家教上也不怎么样.也罢了,只要姑娘好就好.’”这种小家子气哪里是冯紫英!反而我觉得高鹗这一段中,最为成功的形象是詹光,门下清客的殷勤、油滑、曲意逢迎淡然写来而字里行间自可体会,非常高明。

后四十回莫名其妙的文字中八十二回还有一例,袭人去找黛玉的那一段也是来路不明没头没尾:

且说宝玉上学之后, 怡红院中甚觉清净闲暇.袭人倒可做些活计,拿着针线要绣个槟榔包儿,想着如今宝玉有了工课,丫头们可也没有饥荒了.早要如此,晴雯何至弄到没有结果?兔死狐悲,不觉滴下泪来.忽又想到自己终身本不是宝玉的正配,原是偏房. 宝玉的为人,却还拿得住,只怕娶了一个利害的,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.素来看着贾母王夫人光景及凤姐儿往往露出话来,自然是黛玉无疑了.那黛玉就是个多心人. 想到此际,脸红心热,拿着针不知戳到那里去了,便把活计放下,走到黛玉处去探探他的口气.
  黛玉正在那里看书, 见是袭人,欠身让坐.袭人也连忙迎上来问:"姑娘这几天身子可大好了?"黛玉道:"那里能够,不过略硬朗些.你在家里做什么呢?"袭人道:"如今宝二爷上了学, 房中一点事儿没有,因此来瞧瞧姑娘,说说话儿."说着,紫鹃拿茶来. 袭人忙站起来道: "妹妹坐着罢."因又笑道:"我前儿听见秋纹说,妹妹背地里说我们什么来着. "紫鹃也笑道:"姐姐信他的话!我说宝二爷上了学,宝姑娘又隔断了,连香菱也不过来,自然是闷的."袭人道:"你还提香菱呢,这才苦呢,撞着这位太岁奶奶,难为他怎么过!"把手伸着两个指头道:"说起来,比他还利害,连外头的脸面都不顾了." 黛玉接着道: "他也够受了,尤二姑娘怎么死了."袭人道:"可不是.想来都是一个人, 不过名分里头差些, 何苦这样毒?外面名声也不好听."黛玉从不闻袭人背地里说人, 今听此话有因,便说道:"这也难说.但凡家庭之事,不是东风压了西风,就是西风压了东风."袭人道:"做了旁边人,心里先怯了,那里倒敢去欺负人呢."

袭人原先的心理活动没什么不正常的,原是女子心事。但是依袭人行事,“走到黛玉处去探探他的口气”这种事情,不稳重、不理智,没事找事,毫无道理,更重要的是没有意义:探了口风又怎么样?探了口风黛玉就不“是个多心人”了?自己是丫鬟,黛玉是未出阁的小姐,袭人自己为人自己也当清楚,黛玉嘴上刻薄却没什么心机,哪里至于成了“尤二姐香菱的后身”,还会得好端端“脸红心热”起来,不像袭人做的。“把手伸着两个指头道”这个动作描写中满是市井伧俗之气,直与赵姨娘神似,完全就是嘴角边沾着瓜子壳的农村妇女的态度,袭人虽说老成,好歹有个“妩媚娇俏”的定评在,何至于此。

这一回里黛玉的表现也不大正常:

一时晚妆将卸, 黛玉进了套间,猛抬头看见了荔枝瓶,不禁想起日间老婆子的一番混话,甚是刺心.当此黄昏人静,千愁万绪,堆上心来.想起自己身上不牢,年纪又大了.看宝玉的光景,心里虽没别人,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见有半点意思.深恨父母在时 ,何不早定了这头婚姻.又转念一想道:"倘若父母在时,别处定了婚姻,怎能够似宝玉这般人才心地,不如此时尚有可图."心内一上一下,辗转缠绵,竟象辘轳一般.叹了一回气,掉了几点泪,无情无绪,和衣倒下.

俞平伯先生以为这里是“黛玉的心事,写得太显露过火了,一点不含蓄深厚,使人只觉得肉麻讨厌,没有悲恻怜悯的情怀”,这样讲似乎略微过火,我认为折中一点,高鹗续作的缺点不在于把人物写得性格大变——后四十回大家渐渐长成,是要变的——而是把这种转变写得太突然,太生硬,不仅仅是人物的变化,很多情节都显得缺少来由,突兀如同山峰平地起,彼此之间又没有什么太大联系。

 

另一层则是高鹗心不够狠——换个说法就是他未能免俗——我是说,他的悲剧太不彻底了。他除了写十二钗还是薄命气息,其余都是福寿全归的。且看宝玉:中举、有遗腹子,将来还“兰桂齐芳”,超凡入圣,被皇上封了“文妙真人”,竟是富贵神仙全备,所以俞平伯先生不免刻薄道:“他的本心,只在于使宝玉成佛作祖,功名显赫。如没有宝玉中举事,那九十八回黛玉卒时,便是宝玉做和尚的时候了。他果然也因为如此了结,文情过促,且无以安插宝钗。而最大的原因,仍在宝玉没有中举。他以为一个人没有中举而去做了和尚,实在太可惋惜了……”这是文人轻薄,意思却不错的。我的态度没那么激烈,年纪小,没主见,只是觉得宝玉中举并不是不可以,只是高鹗写得名利心太重了。宝玉个人也算了,高鹗笔下贾家居然“复世职”“沐天恩”,依然富贵荣华子孙满堂,悲欢离合缠绵悱恻绕了一个圈子成了这样的结局,实在是“晚节不保”,与大团圆没什么分别了。幸而高鹗是中了举人然后续写的,所以宝玉也中了举人;如果高鹗等自己中了进士再来写,宝玉一定要中了进士才出家了……

 

还有一种说法值得注意,即在脂评本的后三十回佚稿中,宝玉最后在宝钗的引导下出家为僧。宝钗为此牺牲了自己的尘世幸福,付出了半世孤凄的代价。但她却并无怨言,因为帮助所爱之人解脱精神上的痛苦,正是她一生的使命。这就是脂批所提示的“历着炎凉,知著甘苦,虽离别亦能自安,故名曰冷香丸。又以谓香可冷得,天下一切无不可冷者”。并且黛玉宝玉两人近中远,宝钗宝玉两人则是远中近。这个看法我是喜欢的,因为我向来以为宝钗黛玉无高下可分,一味贬钗尊黛者也应试想:红楼一书本是悲金悼玉,金玉并传,若宝钗稀糟,黛玉又何来身份。多年来读者对宝钗的偏见跟某段特殊时间的红学政治化有很大关系,其实后三十回的遗失,对宝钗、湘云、袭人、熙凤等是重大损失,湘云是因为命运完全不完整,被后世编的一会儿嫁这个一会儿嫁那个,而宝钗袭人熙凤三人,我认为被高鹗大大的冤枉了。单说凤姐,前八十回何尝见她刻薄黛玉来?什么调包计、黛玉焚稿,似乎红楼的经典代表,然而这些都不是雪芹作的,只是高鹗加的。高鹗于《红楼梦》是大功人,“假传圣旨”说是原作,免了被续得乌七八糟,为《红楼梦》保留住了一点悲剧的空气,本身的好坏且不去管,在效用上看,实在是《红楼梦》的护法天王,万万少他不得的。但是使得王熙凤等人人格分裂这个罪责,也是难以宽恕他。

 

高鹗的文笔读去有一层灰调,一层浮动在空气里,周身里,毛孔里的阴郁,或许是应了脂砚斋“此回后如黄钟大吕之后转出羽调商声,别是清凉滋味”的话罢,总让人读了惨淡。其实高鹗也有委屈处:这后四十回,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;中国读者,又是看惯旧戏花好月圆、有情人终成眷属、洞房花烛日金榜题名时的,而《红楼梦》这一部“彻头彻尾的悲剧”,前半部分又是那么美好(这种美好和一般小说的纯粹美好当然不同,只有《红楼梦》是写出了美好的真实),太残酷了——所谓“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”——后半部要把他们一点点的推倒,让他们在笔下坍塌,轰响,破碎,消失……所有昔日的欢歌,姣好的容颜,少女无忧的笑声,闺房私语,全部化为乌有。作者必得要相当笔力,亦相当心力。

然而高鹗毕竟不是雪芹。雪芹自己经过一场欢喜忽悲辛,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忽然灰飞烟灭的命运,他够心酸,因而在转过弯来之后,文笔之下,虽然心酸心碎却可以毫不留情(这才是至真的悲天悯人)。他会写,会让大火烧尽荒蔓的榛荆,让闪电击碎镇压邪魔的宝塔,让风雨摧残明媚鲜艳的花朵,就像二月河老师所说,八十回后期的文字中,我们已经能够看到,天边镶着金边的乌云峥嵘楼起,在闭合大观园最后剩余的光阴;可以听到挟着可怖的闪电的隐隐沉雷之声。暴风雨来临前夕的飒飒凉风浸入肌肤,花在溅泪,鸟在惊心……一些敏感的“先觉者”则在悲凉之雾中踟蹰、叹息。可以预料,所有蕴积郁结的矛盾都将在“抄家”这个机遇中爆发、汇合、翻滚,都将在此一浩劫中同归于尽……抄家的台风席卷而来,贾府中美的丑的、好的坏的、忠心耿耿的心怀异志的、金银铜铁、膏丸丹伞、爱情、淫邪、姨太太、乌鸡眼、私房积蓄都一股脑儿被卷起,吹的昏天黑地。……灭亡中挣扎的红了眼的人怀着一种变态的心理拼命互相劫掠并吞,能捞一把便捞一把,连性命脸面也顾不得了。人们,不管他(她)平日怎样的温文尔雅、雍容堂皇,此时都像疯子一样狂热地角力,露出他们的本相。雪芹将悲悯然而勇敢地向我们展示这些荒唐的丑恶,可惜我们无缘得见了。

 

我想高鹗是尽力的。他为《红楼梦》的流传做出了很大的,无可磨灭的贡献。他只是没有雪芹那样的惨痛。高鹗固然写了很多有违作者原意的,但他始终是一个负责的而且谨慎的人,不想在《红楼梦》上造孽的。他总竭力揣摩作者的意思,然后再补作那四十回。文章本来是表现作者的个性与灵魂,不是一样的人,不一样是难免的,他不愿作雪芹的罪人,只好得罪社会,他敢使黛玉死去,使宝玉娶了宝钗,使宁荣抄家,使宝玉做了和尚。这都是好人之所恶。这是高鹗过人之处。虽然也许不是他的意思,是他迎合雪芹的意思作的,但能够如此已属难得。只要看看以后不可胜数的什么《红楼圆梦》《红楼复梦》,大半是要把黛玉从坟堆里拖出来,叫她去嫁宝玉。这种办法,无论其清理有无,总是另有一种神力才能如此。

 

高鹗的文章有他清微淡远的好处。像历来为人所称道的司棋殉情、五儿承错爱、宝蟾送酒、四美钓鱼等章节,无需赘言;我所喜欢的是他的文章读去有一种淡然的,仿佛经过过了风浪而后归于平静的恬淡,不过不太适于续写罢了。至于儿女私情,好的地方也有,比如宝钗嫁后宝玉叫她“别在风地里站着”那一节;须知经营《红楼梦》这样千丝万缕错综复杂,留下了无数地方要去收束的残书基本是“不可能的任务”,就是雪芹自己想来也有难度,何况不知道原本构思的高鹗了。所以高鹗能够续成现在的样子,情节基本都完整,主要人物都大致交代——尽管不甚尽如人意,或被讥为“账簿式”——仍算是功德圆满,十分不易了。相比有些红学家纠结于他细节上的错处,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置前面那么多脂批不顾。参考脂批,不会更接近原作么?尽管也有人批评脂批,但我对于脂批比较迷信……凤姐扫雪拾玉、贾芸小红探监等等已经非常清晰的情节都不知去向,明显的对后文的透露如第二十一回脂批也都视若无睹,或许高鹗就是高鹗,他有权利对于《红楼梦》做他自己的创作,他当然也没有义务遵照脂批,抛却他自己的构思来完成《红楼梦》;他不是雪芹的代言者。但作为读者的我们,当然是希望看见红楼的原本真相的。因此我对于脂批非常珍惜。前些年有传说周汝昌有续写之意,我略有期待,但是想起周汝昌老师的红学观点我又不敢苟同。其实我最为喜欢的是二月河老师对结局的预测。尊重脂批,不带成见,合情合理,不矫揉造作也不趋于索隐派的迂腐,很靠谱很可信。

 

我看了之后觉得不满意的结局主要是凤姐(哭向金陵……?)妙玉(牵强。),湘云(账簿式),小红(这个小美人完全被遗忘……),麝月(不知所终),香菱(居然没死),巧姐儿(这孩子被高鹗送进了时光机……!),宝琴、岫烟等(草率、不知所终),等等,借用前辈一句话,《红楼梦》中人,死在前八十回的,都是幸运,若到了八十回还没死,结局就下一等次。当然不是全部,起码有一个结局,大家都认为满意的,比如司棋。

说起宝琴,岫烟这些人,她们的出现很突然,而她们又那么美好,我想,这些人的出场,当是雪芹自己计划之外的。他原本的构思里并没这些人物,而写着写着,在长篇小说的创作过程中,他的创作规划似乎有了略微的改变。《红楼梦》是没一处闲笔的文章,李纹、李绮、岫烟、宝琴等人的形象又非常模糊,考虑到书中诗词酒令雅谜往往暗示情节,第五十回李绮“萤”字谜语应该不是毫无意义:萤是“草化的”,花草凋谢的结果是化“萤”——那么会不会,会不会,是雪芹在原本的“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构思之后,渐渐想要在一切都毁灭之后,放出星星点点希望的流萤呢?劫后余生里,总会还有那么一点平实的绵软的幸福——雪芹或许是给他们消受罢。

 

看红楼应当痴。应当为它眠思梦想,茶饭无心,拼命想要揣摩,着迷而心甘情愿;痴迷之后也要看开,惋惜它的残缺后应该把它作为断臂维纳斯,无论如何补救,都不及残缺的美和自然。就像戚蓼生所序里, “如捉水月,只挹清辉;如雨天花,但闻香气,庶得此书弦外音乎?乃或者以未窥全豹为恨,不知盛衰本是回环,万缘无非幻泡,作者慧眼婆心,正不必再作转语,而千万领悟,便具无数慈航矣。”

 

又忍不住把戚蓼生的赞词录下:

吾闻绛树两歌,一声在喉,一声在鼻;黄华二牍,左腕能楷,右腕能草。神乎技也,吾未之见也。今则两歌而不分乎喉鼻,二牍而无区乎左右,一声也而两歌,一手也而二牍,此万万不能有之事,不可得之奇,而竟得之《石头记》一书。嘻!异矣。夫敷华掞藻、立意遣词无一落前人窠臼,此固有目共赏,姑不具论;第观其蕴于心而抒于手也,注彼而写此,目送而手挥,似谲而正,似则而淫,如春秋之有微词、史家之多曲笔。试一一读而绎之:写闺房则极其雍肃也,而艳冶已满纸矣;状阀阅则极其丰整也,而式微已盈睫矣;写宝玉之淫而痴也,而多情善悟,不减历下琅琊;写黛玉之妒而尖也,而笃爱深怜,不啻桑娥石女。他如摹绘玉钗金屋,刻画芗泽罗襦,靡靡焉几令读者心荡神怡矣,而欲求其一字一句之粗鄙猥亵,不可得也。盖声止一声,手只一手,而淫佚贞静,悲戚欢愉,不啻双管之齐下也。

 

“慧眼婆心”是对于雪芹,或者说,作为《红楼梦》作者的雪芹,极当的一个评价。慧眼,所以透彻;婆心,所以著书而警世人。我不能忘记康熙皇帝重孙永忠的绝句:“传神文字足千秋,不是情人不泪流。可恨同时不相识,几回掩卷哭曹侯!”这样的绝句才是情深意真;何止是同时的可恨,即便如我辈时隔数百年,我也常常希望可以让雪芹起死回生,若替他写完了石头记,哪怕只是为芹溪焚香磨墨,都可以此生无憾了。

芹溪。你可知多少有情人奉你若神明。你是关于古典的迷梦的永远的神祗,所有的浪漫都不能缺少你。你在文学的巅峰,无论后世还有多少人杰,我们都敢说,你无可超越。

 

五千年。整整的五千年。你在最后一个王朝里呕心沥血,终于使你的残缺的石头记成为了中国全部封建文化的代表,千年的岁月跌宕起伏,你为它画一个句号起名叫如怨如慕。朱砂刻章,画栋雕梁,绣倦鸳鸯,柔毫转向,平仄没有条框,繁华都是假象。你卖画沽酒,似醉似醒。看遍了冷冷清风吹飘雪渐厚,鞋踏破路湿透,再看遍远远青山吹飞絮弱柳,曾独醉病消瘦,深院内,旧梦复浮沉,一心把生关死劫与酒同饮,焉知那笑黡藏泪印……

 

我的笔记,到这里差不多可以告终了。但是我的关于《红楼梦》的言语还没有完。我说不尽,说不清。每一段我都可以去赞叹和剖析,去触碰笔墨间的那些忠贞与倾诉。它从来就是说不尽的珍宝,是那种一生只读这一本书都可以无憾的巅峰之作,在所有的梦幻都沉淀之后,它的同时存在的浪漫与现实都可以给人慰藉与启迪;它的主旨不是爱不是批判,只是繁华落尽万象皆空。

我小心翼翼地写下了这些混乱的文字,只希望可以略微嗅出红楼的丁点胭脂香气;就陪芹溪同醉一场,谩言红袖啼痕重,更有情痴抱恨长;轻舒罗袖,世事下悲喜千般同幻渺,古今一梦尽荒唐。言不尽,观顿首,置此札,君怀袖。

 

那么,就这样罢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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